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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獄中構建天堂 ——觀記錄電影《木心》有感

  • April 29, 2015

木心

剛剛結束美國紀錄電影《木心》的首映式。兩位不諳中文的美國導演以其敏銳的藝術直覺體察和展現了木心的藝術世界。其藝術深度與真誠令人動容。
木心在電影中所說的第一句話是:白天,我是一個奴隸。晚上,我是一個王子。這位昔日受政治因素而成為階下囚的藝術家,即使在獄中也沒有放棄寫作,固執的在心中守著自己的一方凈土,在地獄中創建天堂,在天堂中享受寧靜幽謐的快樂。他的作品純凈而純粹。似乎誕生在架空歷史的情境之下,隔絕了時代印記。
木心在影片中引用了福樓拜的“非個人化”原則來表明自己的觀點(大意):很多人去作品中尋找作者的生活軌跡,但藝術作品與個人生活並沒有必然的聯系。這使得我不由得想到從知青作家開始、至今生生不息的以“書寫個人歷史”為主要內容的作品。以至於今天,大眾在閱覽和判斷一個作品之前,先去找尋創作的背景以及個人生平,然後去作品中試圖發掘作者生活的蛛絲馬跡,沒有生活就沒有創作幾乎成了人所共見的價值觀。而作者也因此成為偶像,一舉兩得,只是與藝術沒了關系。想必這是木心心中所抵制所抗拒的。所以他立場鮮明的要講清自己的原則。
導演在預備拍攝木心之前,用了兩年的時間,研究了木心的大部分藝術(繪畫)作品,查閱了大量的資料,做了詳細的調查與思索,同樣,他亦得出同樣的結論:木心並不是一個再現式藝術家。
的確,和過去幾十年中國其他藝術家不同,木心並沒有在作品中展現出任何生活烙印。奴隸般的受迫害生涯,並沒有成為夢魘一般的影子。恰恰相反,他的作品展示出最原始的從未受到過創傷的輕靈、高貴與優美。而導演Francesco認為這正是木心對那個世界的反抗。這種無聲的反抗不是通過再現而展示,恰恰是完全徹底的不再現,果決的無視,像從未發生過一樣,反抗得才更為堅決。這令我聳然動容。身處在時下的環境,很難想象到還有人能夠跨過語言的藩籬,看到一個寂寞的老人骨子裏高貴的靈魂,以同樣高貴的方式,跨過世俗的艱難,執著的做成這樣一部電影,還原給我們高貴的藝術世界。導演Francesco畫出了整部電影的分鏡頭劇本,一切並沒有因為這是一部小成本藝術記錄電影而馬虎一絲一毫,所以鏡頭嫻熟,風格飄逸,思想統一,最關鍵的是非常有藝術質感。以美來祭奠美,這使得我迫不及待的想向所有人推薦這部真誠之作。
木心在紐約隱居幾十年,其文學作品因為在臺灣得以出版發表,被故鄉烏鎮的官員發現,才得以邀約葉落歸根。兩位紐約的年輕導演在拍攝的初期還被婉拒。拍攝完成後的一年,木心先生便辭世了。這部電影也成為他能夠留下的唯一記錄。近年來,由於藝術家陳丹青的大力推薦,木心先生的文學作品終於被人重視,由出版商joanne wang的努力,其作品《空房》得以率先翻譯成英文,剛剛印刷出來。我讀過他的散文和詩作,多數畫面感很強,不過寥寥數語,如同簡筆勾勒,意境氛圍已躍然紙面。引用木心先生的《瓊美卡隨想錄》中《如意》的一小段為例:“
迎面一陣大風,灰沙吹進了凱撒的眼皮和乞丐的眼皮。如果乞丐的眼皮裏的灰沙先溶化,或先由淚水帶出,他便清爽地看那凱撒苦惱地揉眼皮,拭淚水。
之前,之後,且不算,單算此一刻,乞丐比凱撒如意。
世上多的是比凱撒不足比乞丐有余的人,在眼皮裏沒有灰沙的時日中,零零碎碎的如意總是有的,然而難以構成快樂。
因而我選了一個淡淡的“目的”,使許多種微茫的快樂集中,不停地變化著。”
這似乎便是木心先生在紐約傑克遜高地的生活。我很想向陳丹青老師發問:如果木心先生留在了大陸而沒有來到紐約,如果他來到了紐約後再也沒有回到大陸,我們今天是否會知道木心?是否了解他純凈如許的藝術世界?是否還能坐在這裏賞鑒這部電影?但我沒有發問。因為沒有“如果”。隱居在紐約的藝術家們,每一個似乎都早已知道:紐約或中國,何處為最佳舞臺。我們只能以醉心於藝術,籍此升起快樂之火,支撐起堅韌的信念,做不以世俗名利為目標的、只屬於個人的藝術探索。至少在這個時刻,我們擁有天堂,並且是自己天堂裏的王子。
——月亮
2015年4月28日於紐約